康在永Jaeyong Kang／在傳統與工業之間，亞洲 DESIGNART 如何重新定義自己的身分認同

2025-06-04

康在永Jaeyong Kang／在傳統與工業之間，亞洲 DESIGNART 如何重新定義自己的身分認同

ΔDesignArt2026 跨國專訪計劃 Vol.2

從工藝、市場與文化戰略出發，看韓國如何補課，也看亞洲如何在全球重新定義自己的價值

採訪、撰文／Chad Liu 圖片/ Craft Trend Fair 2024、地衣荒物攝影/Chad Liu

Adjunct Professor, Kookmin University　康在永Jaeyong Kang

如果說這幾年亞洲文化版圖上最容易被看見的是首爾的速度，那麼我們應該也要試著理解其背後成因。大型展會進駐、國際品牌佈局、企業資本介入等動向，可以把這一切理解成「韓國文化變強了」。但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韓國變強，而是：當韓國試著同時談設計、藝術、工藝與收藏時，韓國到底希望在亞洲建立的是什麼？這也是我在訪談韓國國民大學教授、清洲工藝雙年展策展人康在永時最有興趣的部分。

她談工藝，卻不只是談材料與手作；她談市場，卻不只是談價格與熱度；她談韓國，也不只是談韓國的成功，而是把整個問題拉回到一個更大的框架裡——在全球市場重新洗牌、在地文化重新被發現的今天，比起談論設計和藝術的界線的模糊，我們不如思考：如何以工藝代表自身價值？

Craft Trend Fair 2024

創作是設計還是藝術？由市場決定！

構成設計跟藝術本質上構造的特徵是不同的。藝術以藝術家的思考為中心進行創作，設計師則是以使用者為中心進行設計思考解決問題。康在永認為，藝術品本身的魅力具有收藏性，針對某些特定階層產生價值連結上的意義，但設計能觸及的範圍更廣，可以變成空間也可落地成為家具或產品，千變萬化的型態來改變人類生活方式，甚至到現在還有可以被收藏的設計。就像草間彌生的原作可能無法讓很多人擁有，但從她原作衍生而出的周邊產品設計可以讓市井小民享受到藝術的魅力，這是設計比藝術影響力更大之處。

然而這幾年國際間談論 DESIGNART 時，最常見的切入方式是：設計與藝術的邊界正在消失。這個說法並沒有錯。從收藏型設計（Collectible Design）、功能性藝術（Functional Art），到越來越多設計師走進藝廊、藝術家開始處理物件與空間，藝術設計產業已經跳脫原本的概念跟機能，比如說設計作品在藝術性會有更多要求，藝術品則希望與社會做連結，具有某些議題性，希望對社會造成影響力，整個創作現場確實早就不是過去那種涇渭分明的樣子了。

「某個創作到底要算設計還是藝術，對我來說是依照放到哪個市場來做定義。」康在永觀察，像Art Basel 那樣的藝術展會，80%是當代藝術品，但有20%是古董，那些古董在原本的時代裡也都是被設計師或職人設計製作的產品。當你把某個物件放在藝術市場售出，可能就會被視為藝術品，即便那個物件原本是生活裡被使用的產品。「設計」或是「藝術」只是因為市場不同而有相異的稱呼，中間那堵牆早已被推垮，也無法說誰比較高貴，我們不應該再以製作的方式來分別。

在她看來，設計與藝術的交界雖然重要，但真正需要重新理解的，反而是「工藝」本身。

清洲工藝雙年展Cheongju Craft Biennale 2025

工藝不是藝術與設計的融合

現代工業非常擅長生產功能完整、價格合理、流通快速的產品，當工業社會把效率與量產推到極致之後，工藝曾一度邊緣化，甚至出現很多夕陽產業，但當大量製造、大量廢棄已成為現代工商業社會的主旋律，但康在永認為，工藝可以成為打開現代創作僵化的一把鑰匙。

「工藝是長久以來存在於人類生活中的文化。它會依照地方的材料、風土與生活方式，長出不同的樣子。」

在一般討論裡我們太習慣把工藝視為 design 與 art 的中間値，好像它是兩邊靠近以後才生出來的一塊灰色地帶。她把工藝描述為一種長時間存在於生活中的文化形態，如果用更簡單的方式說，設計與藝術作為現代學科與制度，是後來才被清楚分類；工藝反而一直存在於人類悠久的歷史。她甚至更出人意表地說：「工藝從來就不是藝術與設計的融合。」，工藝不是介在兩者之間，而是更早、更深、更貼近文化根部的存在。

Craft Trend Fair 2024

康在永認為，工藝不是以大量複製為前提，它更接近一種對材料的理解、一種對時間的投入、一種對生活與文化脈絡的回應。也因此當代工藝回頭被重視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人們突然懷舊，而是因為工藝提供了某種工業社會缺少的東西——時間感、親密感，以及讓物件承載地方文化價值的可能性。

找到獨特identity，轉化成世界都能理解的價值

談到市場，康在永的觀察也非常值得玩味。

「能在市場獲得成功的物件沒有絕對，像一個周而復始的循環，古董、水墨等可能會是下一個市場熱門標的。」

清洲工藝雙年展Cheongju Craft Biennale 2025

當代性的發展並非是一條悶著頭往前跑的單向跑道。我們總是在跑了幾步後再停步回頭望望，檢視我們跑得太快而忽略的某些事物，去蕪存菁後再繼續往前走。在不同脈絡中被重新檢視，原本被邊緣化的文化可能會復活，重新再被定義出新的價值。這也是為何以西方為主導的當代市場希望發掘新的亞洲文化的原因。全球收藏者對「價值」的感受正在改變，他們要找的，不再只是西方現代主義美學的延伸版本，而是另一種更有文化厚度、更有時間感、更帶著精神層次的物件。

談到這裡，很自然就會問：那麼未來是亞洲要取代西方了嗎？康在永的回答非常清楚：不是。她認為，現在根本不是在談「亞洲主導」或「西方主導」，而是在談：誰有能力把自己真正獨特的東西，轉化成可被世界理解的價值。

她說：「要在世界舞臺上獲得成功，只有能表現出自我（identity）的人才有可能。」

過去，很多亞洲創作者進入國際市場時，會有一種潛意識：是不是要更中性一點、更接近西方語言才比較容易被接受？但康在永的觀察恰恰相反，那些真正能在歐美市場被看見的亞洲創作者，都是因為他們能在作品中明確地呈現出自己的文化定位，這意味著要站上國際並非一味地追求西方世界的同質化，而是得思考如何更清晰地呈現「差異性」。

Jongjin Park(朴鐘鎭)/ 2026LOEWE FOUNDATION Craft Prize finalist

也因此她提到 LOEWE 基金會工藝獎時，特別強調它的成功不在於它替歐洲工藝建立了更高的標準，而在於它開始從全球不同地方尋找那些真正帶著 craft value 的東西——可能在亞洲、可能在非洲，也可能在任何曾經被低估的文化脈絡裡。

「重要的不是西方主導還是亞洲主導，而是能不能把那個獨特而原創的文化精神，轉化爲全球都能理解的價值。」她意味深長地拋出這句話，幾乎可以當成當今亞洲DESIGNART的核心未來趨勢。

工藝的範圍很寬，但技術的完成度仍然是一條不能放棄的底線

在訪談裡，康在永曾說工藝的內容包羅萬象，從觀光紀念品、地方手作、日用品，到高端收藏級藝術品，可能都在工藝的光譜裡。我故意問了一個比較極端的例子：如果一件作品概念很強、文化背景很深，甚至有非常鮮明的地方歷史，但它的製作很粗糙，完成度很低，那它還能不能被視為當代工藝？她沒有閃躲這個問題。

「技術上的突破與完成度依舊是評斷工藝品是否具有價值的判斷標準之一。故事再好如果最後品質太低，要把它當成工藝品來看恐怕還是有困難。」

Craft Trend Fair 2024

在當代文化語境，我們太容易因為概念、議題、地方性、歷史敘事而對作品產生好感，甚至在某些時候，把這些東西浪漫化到足以掩蓋技術上的不足。但康在永的立場很清楚：工藝之所以是工藝，不只是因為它說了什麼，而是因為它真的做到了什麼。

回到前文說的，每件物品都需要在他自己的市場找到定位才能存續。所以問題不在於一件東西到底算不算設計還是藝術，而在於：它位於光譜中的哪個位置？它被賦予的是哪一種價值？它面對的是哪一種市場？

採訪到了這裡，我真的很意外身為學者的康在永面對設計、藝術甚至是工藝，會如此地拋出市場定位論。

政府和企業組成雙引擎結構建置出強大韓國模式

在外部看來，韓國這幾年的文化能量確實很驚人。大型國際展會進首爾、創作者積極往海外走、企業與政府持續投資，看起來像一個全力向前的文化國家。

但康在永給出了一個非常誠實的說法——某種程度上韓國是在「補課」。

她認為韓國政府今天之所以這麼強勢地在推動工藝、設計與文化，是因為在過去2、30年間快速發展石油、半導體產業等快速工業化的過程裡，韓國沒有紮實地打好文化地基。因此今天韓國政府所做的，是把原本斷裂或薄弱的那一塊，透過法律與組織建置希望快速追上亞洲其他各國。這也是韓國有非常多跟設計、文化、工藝相關的官方組織及法律快速被建立，像是韓國工藝設計文化振興院（KCDF）、韓紙振興院等，以及傳統文化產業振興法、工藝產業振興法等法律建立。

有了架構就需要具體推動的事件來推出一股浪潮，此時韓國大型企業挹注資源與政府雙向合作，成功打造出近年大型國際展會如Frieze、Design Miami與國際平台如龐畢度中心密集進入首爾，這一連串的安排都不是單點事件，而是一整套高度制度化的文化工程。

FRIEZE SEOUL 2025

政府提供政策、預算、法規與國家層級的方向；大企業則用基金會、贊助、文化合作與全球品牌策略，讓文化投資變成企業價值的一部分。像三星、LG、現代汽車等，都在不同層面參與其中，甚至建置自己的美術館如Leeum(三星美術館)、Amorepacific Museum of Art(愛茉莉太平洋美術館)等。現代汽車雖沒有自己的美術館，但他們贊助全世界知名的美術館及展會，如英國的Tate Modern。讓韓國企業品牌迅速被世界看見。

《Mark Bradford: Keep Walking》/Amorepacific Museum of Art

《LEE BUL From 1998 To Now》/ Leeum

企業美術館也會配合Frieze Seoul這樣的展會舉辦各式展覽，組成「首爾藝術週」（Seoul Art Week），透過城市觀光動能帶動展會經濟。這套文化工程的背後，是政府當火車頭強勢領軍，後面由大企業挹注資源，雙引擎結構組織而成強大的韓國模式。

台灣有機會成為亞洲市場重要樞紐

「但我卻很羨慕日本跟台灣那種本來就充斥在生活裡微小的工藝感，人們不會覺得買工藝或設計的東西很奇怪。」康在永感嘆說，2、30年前台灣與日本是亞洲工藝市場中心，其真正的強項不在於大型平台或國家戰略，而是飲食器具、飲茶文化，街區裡的小型職人工坊等早已深入民間，無所不是工藝，擁有一種很穩定的「生活工藝文化」。而當視野繼續南移康在永談到東南亞時，提到泰國在系統與市場流通上的成熟，也提到印尼在纖維、編織與地方材料上的驚人潛力。在她看來，亞洲國家本就長期擁有與材料產地、地方文化等連動的社會結構，現在正成為全球工藝市場的焦點。

台灣知名選物品牌地衣荒物受邀Craft Trend Fair 2024展出 /地衣荒物提供

康在永對台灣市場的觀察很值得台灣讀者反覆思考。因為她提醒我們，當我們一直看著韓國的速度與亮度時，可能忽略了自己其實有一種更難被複製的文化資產：那種已經深植於生活中的器物感、手感與日常美學。台灣人不知為何總天生帶著一種對自我價值認同的文化自卑感，我想台灣的問題可能是在於還沒有把這種原本就存在的生活裡的美學轉譯成更清楚的國際語言，才總是覺得外國的月亮比較圓。

談到台灣在亞洲的定位，康在永更認為，台灣很有機會成為亞洲文化交匯的節點。

「因為台灣剛好位在東北亞與東南亞之間，本身又具備很強的文化吸收與轉化能力。」

泰國百貨對於融合常民文化到商場陳列設計非常有一套。

康在永說，如果台灣人在未來能更清楚地意識到這個位置，其實很有機會讓台灣成為亞洲市場交會點。韓國有政府與企業雙軌齊下、高速補課之後形成的強大制度結構；日本有來自長時間文化積累的紮實轉譯能力；東南亞有極強的原生材料文明與民俗工藝能量；台灣則具有穩定的生活工藝，民族性上有足夠開放的心胸，能連結包容不同亞洲國家的能量。

讓日本的文化深度、韓國的制度速度，以及東南亞的材料能量，在台灣重新相遇與組織。

對△DesignArt平台未來的期待

她也談到去年評審△DesignArt學生徵件時的印象。在評審學生作品時，最直接的感受就是：那確實很像 DESIGNART。因為那些作品裡，不是只有單一學科的邏輯，而是同時存在藝術、工藝、設計，甚至消費文化與產業傾向的探討。她也觀察到，相較於韓國學生常常被更細緻地分流與分科，台灣近年反而長出一種更混合、更跨界的創作性格。這不代表台灣已經完成了什麼，反而意味著：這裡仍然保有很大的生成空間。

ΔDesignArt2025由康在永選出的學生作品《海廢 · 家 Marine Debris, Home 》by 梁丁元　

「我覺得台灣創作者有一種很好的平衡：有自己的堅持，但也還有柔軟性。」這種狀態，其實很珍貴。因為它代表創作還保有吸收與轉化的空間，還能在不同脈絡之間產生新的混種與新語言。

ΔDesignArt2025 康在永特地來台舉辦講座，並與地衣荒物創辦人謝欣翰進行對談

但她對年輕創作者的期待不只是「做出好看的東西」，她更在意的是，創作者能不能把科技、個人觀點、社會議題與材料理解真正揉合進作品裡。也就是說，未來真正能留下來的作品，不能只是有形式，而是有立場、有技術，也有文化位置。

康在永的訪談給了我們一個重要啟示，不需一味地模仿其他國家的成功之處，而是該先反求諸己，重新認識已握在手中的價值是什麼。重新回頭看△DesignArt平台，我想我們不需一直鑽牛角尖地辨識眼前的物件究竟是設計還是藝術，而是思考能否讓△DesignArt成為一個具包容性的實驗平台，讓不同價值的物件在這裡有機會被國際看見，讓台灣成為一個在亞洲真正意義上設計與藝術的HUB！

ΔDesignArt Q&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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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能詩學（#FunctionalPoet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