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夫 Akio Aoki ／當設計與藝術的邊界開始融化，亞洲 DESIGNART 正在形 成⾃⼰的秩序

2025-06-03

⻘⽊昭夫 Akio Aoki ／當設計與藝術的邊界開始融化，亞洲 DESIGNART 正在形成⾃⼰的秩序

ΔDesignArt2026 跨國專訪計劃 Vol.1

從日本的轉譯能力出發，重新理解收藏設計、日常美學與亞洲創作的下一步

採訪、撰文／Chad Liu 圖片/Designart Tokyo 攝影/Chad Liu

Designart Tokyo 代表　青木昭夫

亞洲這幾年的設計藝術現場有一個很明顯的變化：我們愈來愈難用過去熟悉的分類去描述眼前的作品。它們不是單純的某種設計種類，也不只是純藝術創作，常常帶有物件性、收藏性、空間感，同時保留個人敘事、材料性與情緒感受。當我們今天談 Collectible Design（收藏級設計）、Functional Art（機能性藝術），或更寬泛地說，談 DESIGNART其實談的不只是某一種流行新趨勢，而是一種創作價值系統的位移。

在這場不停變化的擺動裡，日本是一個很難被忽略的存在。

作為 Designart Tokyo 的代表，同時也是 Osaka Art & Design（OAD）的總製作人，青木昭夫（Akio Aoki）長期站在日本設計、藝術與城市文化交界的位置。他既參與平台運作也觀察市場變化，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在替這個仍然流動中的領域找一個日本在亞洲市場的專屬位置。也因此和他對話時，問題很快就不再只是「設計與藝術的差別是什麼」，而是更進一步變成：當設計與藝術的邊界開始融化時，日本如何走到今天？而亞洲，又將如何從這裡長出自己的秩序？

Designart Tokyo 主會場入口

DESIGNART是民藝的當代藝術版

當我把「設計與藝術的本質差異」這個幾乎是標準問題的題綱丟給青木昭夫時，他沒有急著做分類，而是重新審視問題的本質。在他看來，設計與藝術當然有差異，但那個差異並非是本質上的斷裂。「我認為DESIGNART就像是民藝的當代藝術版本，再往前追溯會是英國藝術家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所推動的美術工藝運動 (Arts and Crafts movement)，兩者有其相似之處。它們的基礎骨幹本來就連在一起，只是因消費者的需求而被人為地分開。」在青木的理解裡，設計更接近公共性——它處理的是多數人的需求、可被複製的系統以及使用機能上的價值；藝術則更強調個體性——提供獨一無二的經驗、強烈的主觀價值傳達，以及無法被取代的存在感。

we plus/2025 Designart Tokyo

takt project負責TOYOTA展覽會場設計 /2024 Designart Tokyo

但這並不代表兩者互不相通。相反地，在今天的創作現場，愈來愈多設計師開始用藝術的方法思考物件——像是日本的we plus、takt project等；另一方面則是有些藝術家透過設計邏輯進入空間、材料與使用情境，像是名和晃平、村上隆等。換句話說，設計與藝術的界線，並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在人們分開發展一段時間後終於重新發現：它們本來就處在同一條光譜上。

「這兩者都是創作者本身的『生命哲學』（生き様）的展現。可以從作品中看見創作者主張的世界觀、以及他的『偏愛』。」青木昭夫說，真正決定作品是否具有力量的關鍵條件，是創作者的「生き様」與「偏愛」——也就是你希望如何活出你的人生、你真正被什麼吸引、以及你願不願意把那份偏愛實踐出來。這樣的說法很日本人也很有趣。因為他直接把問題從探討分類的學術邏輯挪回到創作者、也就是人類本身。設計藝術也好，工藝也罷，真正打動人的，從來不是它掛上哪一種名字，而是創作者是否把自己真正相信的東西，透過作品完整地傳遞出來。

HONOKA /2024 Designart Tokyo/2024 Designart Tokyo

對物件的期待從「解決問題」轉向「情緒共感」

如果說工業設計長年處理的是「如何解決問題」，那麼在青木昭夫看來，當代DESIGNART創作所回應的已不是同一層次的需求。他用了一個很有畫面的比喻來形容：

「我常說，好的物件應該像自己很喜歡的戀人一樣，當你在生活中一直凝視眺望著它，就會感到幸福。」

這句話聽來感性但仔細思考後卻意外精準。時至今日這個大量生產、大量廢棄的時代，能滿足日常需求的產品早已充斥在我們周遭，但真正在人們生活裡具有稀缺性的產品，反而是那種能讓人停下來反覆凝視、甚至建立情感依附的物件。這種物件不只是有用，而是有種超出日常需求功能的存在感。也正是在這個層次上，設計與藝術之間的距離縮短，因為人們對物件的期待，已從「解決問題」轉向「情緒共感」。

TORQ DESIGN（UNDER 30）「Pyro PLA Project」©KOHEI YAMAMOTO/2025 Designart Tokyo

這種情緒和記憶的共感，可以很公共也可以很私密；可以是給大眾的產品，也可以是只打動少數人的收藏物件。關鍵不在於作品是為了誰，而在於它有沒有帶著足夠清楚的生命感。也因此，青木昭夫對 DESIGNART的理解其實比市場更早一步，它不是一種風格或類型，而是一種創作者傳達生命價值與情感後，與收藏端或凝視端建構在市場價格之上的一種關係建立。。

在長時間的轉譯裡，慢慢長出日本獨特的DESIGNART群像

當話題回到日本時，青木昭夫誠實地指出，日本設計本身其實曾經歷過一段相對封閉的時期。尤其2005年後極簡主義（minimalism）在世界獲得巨大成功之後，日本在世界被理解的角度，長時間被一套非常穩定洗鍊、也非常安靜的設計語言所支配。從深澤直人、吉岡德仁到 nendo，這套日式極簡法則為日本帶來國際高度，卻也讓後來的年輕創作者很難脫離其影響，尤其那幾年在米蘭衛星展看到的年輕設計師作品都有日本國際大師的影子，歐洲設計界曾經用一個有點刺耳的形容詞「Too Quiet」來描述日本當時的設計，也就是說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人分不清究竟哪裡有做設計。

這樣互相影響的問題當然也不僅止於日本。當網路發達使得資訊扁平化，世界變成一個社群時，全世界互相參考來參考去，那一陣子即便看到年輕設計師作品總會覺得好像有一點HAY或是Vitra 等知名家具家飾品牌的影子。

都純朗 Atsuro Miyako（UNDER 30） /2024 Designart Tokyo

2015年後，DESIGNART的風潮開始席捲世界。青木昭夫表示，早年在歐美不同現場觀察到許多介於設計與藝術之間的作品，可能被稱呼 Conceptual Design，或是 Sculptural Design，但後來逐漸被「DESIGNART」一詞含括，主要是因為這個詞彙具有高度直觀性容易理解，一旦這樣的作品有了名字，原本很難被歸類的東西，就開始有機會被看見、被討論，也容易被市場理解。

加上2000年代，荷蘭Droog Design發表許多作品如「85號經典吊燈」、或是「Tree-Trunk Bench」等被ＭＯＭＡ美術館典藏的作品，轟動了全世界，也震撼了日本設計師對產品設計的視角，於是開始有日本設計師嘗試做類似這樣的作品於歐洲發表，在2018、2019年時期迅速獲得矚目，連著名瑞典設計組合Claesson Koivisto Rune（CKR）都曾向青木昭夫表示，日本年輕設計師這幾年的國際表現宛如異軍突起。

但青木昭夫認為，日本之所以能成為亞洲最早建立 DESIGNART生態系的地區之一，並不只是因為日本設計自身的強悍，而是因為日本長期擅長做一件事——轉譯。也就是把外來概念引進來，再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整理、重組、加工，最後長成一種看似自然其實非常日本的東西。再來就是日本國內製造業本來就強，很多獨立的設計師原本也出自於精密分工的大企業，這樣的國內環境強化了日本設計師原有的能力。從汽車到動畫，從產品設計到城市活動，這種能力一直存在，而 DESIGNART只是其中一種新的表現形式。

金森由晃（UNDER 30）「情景 -scene (or memory)-」Courtesy of Yoshiaki Kanamori /2025 Designart Tokyo

但這種宛如超能力的技術又是從何得來？可能要回到玄學的角度。

青木昭夫提到，日本神道教中的「八百萬神」的核心信仰影響日本人很深，認為自然萬物包含日常生活中的器物都有神明居住，體現日本人根植在DNA裡對萬物有靈的敬畏心態，也因此在面對天災人禍甚多的貧窮生活裡，總是能謙虛地在有限的生活資源裡對萬事萬物皆存感謝之意，也從中感知日常美學，這部分也體現了千利休的侘寂思考。他甚至說，二戰後的日本雖民不聊生，還得服務戰勝的美國等強權，雖感屈辱但也因此建立出製造產業鏈，讓日本快速迎來經濟上的高度成長期，更打造出日本職人文化的技術力與精神力，讓Made In Japan的品質征服世界，其實同樣戰敗的義大利、德國也是如此。

「日本人那種能把逆境轉化成順境的能力根植在每個日本人骨子裡，或許就是為什麼日本人在轉譯這件事上總是非常得心應手的原因吧。」

從這個角度看，DESIGNART的出現也鬆綁了國際市場看待日本設計的角度，它讓日本設計師重新把造型、材料個性、敘事與更強烈的主觀性帶回作品之中，不再只停留在極簡與克制的那條路線上。

台灣最有趣的地方，是它的節點性

當我們把視線從日本拉大到亞洲，青木昭夫的觀點其實也很清楚：亞洲真正的潛力，不在於做出一套統一風格，更不在於取代西方，而是來自差異本身。

設計和藝術傳統上主要受到歐洲影響，但近年來亞洲各國湧現新的潮流與狀態，日本有創作者獨特的文化審美觀與技法精緻度，韓國有國家在背後護持的制度與企業主導市場推進的力量，東南亞有強烈的與自然共生的材料與手感，而台灣則有很特殊的混合能力——既受到日本影響，也對東南亞與華人文化脈絡保持敏銳度。

messagingleaving (Chialing Chang) (UNDER30)© Nacasa&Partners / Designart Tokyo 2022　

對青木昭夫來說，亞洲創作者完全有能力挑戰以西方為中心的設計藝術市場，但我們真正該做的，不是用西方標準重新證明自己作品有多國際化，而是更有自覺地把「差異」推到前面，更清楚自己是誰。他回憶第一次來台灣參與 △DesignArt時，最直接的感受就是新鮮。不是因為台灣作品比誰更成熟，而是因為這裡有一種不完全像日本、也不完全像歐美的狀態。它還在長，但也正因為還沒有僵化，所以很有可能性。

「我覺得台灣創作者有一種很好的平衡：有自己的堅持，但也還有柔軟性。」這種狀態，其實很珍貴。因為它代表創作還保有吸收與轉化的空間，還能在不同脈絡之間產生新的混種與新語言。

ΔDesignart2024 青木昭夫首次來台灣交流

如果把這件事放大來看，台灣真正有趣的地方，可能不在它是否為最大的市場，而在於它在亞洲第一島鏈上是一個很有潛力的節點——既能吸收不同文化，也有機會讓不同創作脈絡彼此接觸，而台灣消費者對於多元文化更具有極大包容度，市場上不具有明確的民族排他性。這也是為什麼當青木昭夫回頭再看 △DesignArt今年的主題「Crafting Asia」時，重新感受到此展會真正值得期待的不只是展會內容，而是它有可能成為一個讓亞洲不同系統重新放在一起看的場域。

當藝術品購入規劃也成為房貸總預算的一部分？

疫情期間全世界的人都被迫待在家裡，在長時間面對家裡的器物後，確實帶來一波更換家飾家具、甚至是藝術品買賣的消費高峰，不過在回歸正常生活後，這份報復性消費浪潮已逐漸平息，對於這些設計藝術作品如何持續進入到消費者生活場景，青夫昭夫提出一個市場觀察。

「丹麥等北歐國家為何家具業興盛，是因為他們夜晚時間很長，在家辦活動的需求很多，因此才會有大量家具與家飾品被設計製造。」歐洲的生活型態導致產業興盛，在亞洲也需要因應不同的生活型態打造適合的設計藝術品市場機制。

2024 Osaka Art & Design 阪急百貨梅田本店的櫥窗展出相關內容

比如說廣設公共藝術。亞洲國家的人們因日照時間長喜歡外出，公共藝術通常和政府政策、不動產營造業、商業設施、藝術基金會等有關，大型藝術作品經常因各種專案進入都市人們生活裡，能逐漸提升人們對藝術進入生活的接受度，藝術品終究要放在空間被展示，能先與不動產業有連結有助於DESIGNART的作品快速進入人們眼簾。

此外，日本的中產階級近年來也有一股以貸款購買高級家具的市場趨勢，主因是品牌為了鼓勵消費者購買真正好的經典家具，開始提供無息分期付款的服務，日本很多年輕家庭可能存款不多，也沒做什麼投資，但很願意把錢花在這樣的日常用品投資上，甚至包含奢侈品，一些二手業者也會提供這樣的服務。甚至最近還出現買房子的時候，除了家具家電等必備設施一起放到房貸總預算裡考慮外，連藝術品的規劃也都被放進來。

「最近10年間，有不動產集團買下家具品牌，整合旗下跨產業系統，提供消費者更完整的方案，買房子的時候連家具一起放入房貸預算裡規劃，而近年看到這樣的企業也和支援藝術博覽會的銀行合作，未來買房子的時候不只是家電、家具，連藝術品都可以放到房貸計劃裡思考規劃，已是現在進行式。」

2024 Osaka Art & Design 阪急百貨梅田本店的畫廊配合展期推出藝博會讓一般民眾觀賞藝術

青木昭夫在訪談後半談到很多非常務實的事。像是市場機制、購買習慣、家具與藝術如何進入同一個生活場景，乃至於誰來扮演整合者、中介者的角色。這些聽起來像產業面的問題，但其實正好提醒了 DESIGNART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如果它真的要成立，就不能只靠幾檔漂亮的展覽，而是一個讓人願意進入的生態系、進入居家空間，進入收藏習慣，進入物件與情感的關係裡。

最終要建立的，是一種新的日常、一種對生活的想像。

正在生成的亞洲 DESIGNART 環境

2024 Designart Tokyo 主會場「Reframing」 ©Nacasa & Partners

他並不是在告訴我們，設計與藝術從此沒有區別了；也不是在鼓吹 DESIGNART會取代一切。真正重要的是，他提供了一種重新理解這個時代的方法：當分類開始鬆動，當市場開始循環，當亞洲被重新看見，我們真正該問的，不是自己比較像設計還是藝術，而是——我們究竟想透過物件，傳遞什麼樣的價值？

對日本來說，答案可能是長時間累積之後的轉譯能力。對韓國來說，是制度與市場快速成形的推進力。對台灣來說，或許是那種一直在生活裡流動、還沒被完全說清，但其實非常有潛力的文化溫度。而如果今天亞洲真的正在形成自己的 DESIGNART語言，那麼它最終不會長成一種統一風格，而會更像一張由不同節點構成的地圖——每個地方都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義創作、物件與價值。

DESIGNART這個領域最迷人的，從來不是它模糊，而是它正在生成。

ΔDesignArt Q&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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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き様（生命哲學）

能量與靈魂

循環與傳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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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不同的人在不同場合產生各種對話交流，會成為各種靈感來源。

同時如果你能當某個聚會活動的總召，並且辦好這個活動讓參與的人都能樂在其中，你一定是各大企業搶著要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