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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12

打破圈層界線，「分不清」才奇趣：專訪王焜生、紀嘉華、張玉音，探問 DesignArt 風潮下的策展與收藏潛勢

ΔDesignArt 2025 深度觀點專訪 Vol.3

Interview & Text / Irene Lin 首圖照片 / 王焜生、張玉音（攝影 / 林祐任）、紀嘉華提供

 

自南港老爺行旅於 2024 年開辦以來，兩屆的「ΔDesignArt」舉辦之時，也正是「台北 當代藝術博覽會」、「新一代設計展」紛紛登場的時刻，穿梭在藝術、設計的交織饗 宴中，偶然瞥見某些展品，無論歸處在哪一領域，似乎既非比尋常、卻又毫無不可， 這種看似奇異的存在，總在腦海裡畫上問號或驚嘆，勾起某些提問、某些奇想迴盪 ⋯⋯

 

那是「設計藝術」（DesignArt）迸發的火花 ── 這股在歐美、日本已廣為人知的新收 藏潮流，如今也以獨樹一格的混血姿態在台灣各大展會引起注目。繼系列專訪由毓繡 美術館館長黃翔分享 DesignArt 行動方案在藝術現場的觀看與反思，及顏伯駿、陳 晞、顧廣毅分別以身處設計與商業領域、媒體業界及藝術市場、應用藝術學界與設計 界的觀點切入探討，此番我們也以藝術策展與收藏市場間的關聯為主軸，邀請現為桃園會展中心藝術總監的策展人暨藝評家王焜生、兼備藝術家及策展人身分的紀嘉華以 及恆成紙業內容品牌野点（nodate）總監張玉音，與大家共談他們身處第一線的深入觀察。

 

恆成紙業內容品牌野点（nodate）總監張玉音（上）、藝術家暨策展人紀嘉華（左下）、桃園會展中心 藝術總監暨策展人及藝評家王焜生（右下）。（照片來源 / 受訪者提供；張玉音個照攝影 / 林祐任）

 

當設計成為藝術同盟

從社會學與心理學的背景養成，再到留學歐洲受藝術史與理論薰陶，並曾服務於德國文化藝術機構、協助台灣企業佈局歐洲市場，王焜生回憶，他第一次真正見到將「設計」以有規模、組織性的方式融入大型藝術展會，是身為旗艦頂流的瑞士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於 2006 年在美國邁阿密舉辦時，首度在其中展區開辦了「Design Miami」，展出許多具有高度藝術性的家具，當時就在他心裡激發好奇：「為什麼是邁阿密？為什麼是以『設計展』（Design Fair）的形式進行？」

 

直到親身抵達邁阿密，前因後果在他的理解中變得清晰：當地以宜人環境與奔放氣息成為匯聚奢華與時尚的度假勝地，吸引眾多頂級族群在此置產，自然是藝術與建築、室內設計結合的絕佳契機，在房地產開發商克雷格· 羅賓斯（Craig Robins）和設計顧問安布拉· 梅達（Ambra Medda）聯合創辦下，邁阿密設計展（Design Miami）便由此誕生。

 

邁阿密設計展一景。（照片來源 / View of Gallery Program at Design Miami/ 2015 in Miami, Florida.By Farrisbukhari - Own work, CC BY-SA 4.0

 

王焜生與紀嘉華都認為，當今的設計相當積極地介入藝術，「反觀藝術，倒像是以比較被動的姿態跟隨改變。」兩者之所以能在當代頻繁對話，關鍵在「當代藝術」的重要特質之一就是「社會參與性」，這與設計的目的不謀而合，「而設計藏品長久以來通常都被視為比較容易入手的選項，特別是年輕藏家崛起後，收藏考量更不僅侷限在『稀有性』或『歷史定位』，而是與生活的緊密連結。」可以說，設計成為讓藝術更親近大眾的一條途徑，學成於建築系再轉而修讀純藝術領域的紀嘉華舉例，建築巨擘扎哈· 哈蒂（Zaha Hadid）、法蘭克· 蓋瑞（Frank Gehry）等設計師所打造的家具都成為粉絲和藏家爭相購藏的對象，同樣是 DesignArt 的體現。

 

「藝術的魅力在於既可以提問，也可以作答，提問者也能是反思者；設計的魅力則在與生活的緊密連結，『功能性』是兩者的主要分野。但現在，這定義似乎又充滿玩味與叩問。」— 紀嘉華

 

照片來源 / Photo by Ruben Ramirez on Unsplash.

 

張玉音曾擔任藝術媒體《典藏 ARTouch》總編輯多年，她指出，2020 年侵襲全球的疫情更加促進潮流藝術與 NFT（非同質化代幣，一種基於區塊鏈的獨特數位資產）的進場與興盛，讓藝術圈吸納更多非傳統、非典型的收藏者，「某部分而言，他們的品味或許更偏向 DesignArt 所帶來的多元切入點。」

 

藝術圈、設計圈長久以來固化的結構狀態，使夾藏在圈層之間的「次文化」有了發展與呼吸的空間，一如 DesignArt 並非傳統定義中的「Design」 和「Art」，它是介於中間的綜合名詞，因而也才有重新被定義、被認識和再擴充的可能性：「我覺得DesignArt 的趨勢就像 AI 的發展，當大眾在閱聽體驗上變得極為便利，就會產生『逆反』現象，人們既深度仰賴科技，精神層面上則又對具備實際形體的人事物更為追求、在意只有『人』才能做到的價值。」能提供藝術著重的精神層面交流，又能在生活中發揮實用物件的價值、產生有機對話 ── DesignArt，不正是這樣的存在嗎？

 

張玉音認為，在既有的固化結構下，圈層與圈層之間存在發展與呼吸空間，這也是為什麼她所領導的野点選擇由「次文化」角度切入，在如今這個時間點深掘「紙張」的可能性。玉音企劃主編《刺花 Tshiah-hue》、製作《調皮 The Skin Surfing》卡帶專輯，便都是採集刺青文化，加諸設計與藝術的思維，延伸為讓人著迷的出版藏品。（照片提供 / 張玉音，攝影 / 《刺花 Tshiah-hue》by 潘怡帆、《調皮 The Skin Surfing》by 林軒朗）

 

「人」演化為多元的傳播載體

DesignArt 這樣強調多重身分、材質實驗與跨界融合的創作，尤其能呼應年輕世代的收藏期待，而「人」作為驅動一切的核心，也因此不再只發展單一角色，身分開始流動、破除疆界；近年來，無論是藝術博覽會還是雙年展等展會，策展重心也早已不限於單純展示，而是更著眼於不同材質、功能性與美學的相互結合，並同步打造深度的空間體驗。因應這樣的變遷，張玉音以常參與展會與內容編採的視角指出，媒體撰稿者、編輯的評析與報導也難再僅以「純藝術」或「純設計」的單一視角來觀察文化現象，必須具備更豐富、多元且靈活的觀點，才能跟上時代的語境與脈動。

 

同時，在恆成紙業及野点不斷挑戰的實驗中，紙張既是設計、藝術、文字的載體，也蘊藏極高的揮灑空間，這使得設計師與藝術家兩者常有角色互換的狀況。以野点 2025年出版的首輯 Artbook 作品《廣場 Square》來說，書籍由設計師盧翊軒主導設計、藝術家陳敬元操刀繪製，然而過程中藝術家反倒在裝幀方式上花費大把時間步步手工，而設計師則放大更多對於紙張的創作渴望 ── 張玉音渴望從中以「人」來挪移理想中媒體傳播的那種「媒體性」，這些擁有多角身分的合作者並不是被動地承載內容，而是能在合作結構中成為主動傳遞訊息、以各種切角建立層層影響力的擴散端點。

 

以上兩圖為野点 2025 年出版的首輯 Artbook 作品《廣場 Square》。（照片提供 / 張玉音，攝影 / 羅柏麟）

 

 

策展與藝術市場方面，紀嘉華、王焜生則給出了不同看法。身兼藝術家、策展人並具備設計背景的紀嘉華，事業版圖也擴及設計服務，但他直言仍喜歡在不同角色間建立明確的切換模式，當從事藝術創作時並不會考慮融入「設計」，甚至會有意識地「Stay Away」，對他而言更能保有藝術創作的純粹性。

 

王焜生則分享，「設計」恰好為他在策展時提供另一層思考角度，策展人必須思索藝術家、作品與空間的相互關係，這樣的邏輯其實與「設計」密切相關，也影響藝術家使用的材質與創作方法，他於 2015-2017 年擔任 ART TAIPEI 台北國際藝術博覽會執行長、2024 ONE ART Taipei 時策展首屆關注大型裝置、錄像和新媒體藝術類作品的「Voices」展會都是例子，「以工作的角色來說，即便這個分野可以逐漸淡化，但是仍有必要理解藝術與設計兩者之間的差異，而不是全然混為一談，這對策展來說是一個嶄新的課題。」現任桃園會展中心藝術總監的他也提到，自己就任後在場域中陸續增加藝術品設置，整體空間氛圍受到來訪大眾歡迎，連帶影響其他商業展覽的運行模式，紛紛不排斥以藝術策展概念融入策劃，令他相當欣慰。

 

「這讓我感受到一種潛移默化的進程，尤其對於生活中鮮少接出藝術、設計的受眾，要親身感受過，才能體會差異。我們必須更加跳脫自己的身分，用其他角度看藝術可以如何走入生活，這是我獲得的巨大提醒。」— 王焜生

 

紀嘉華身兼藝術家、策展人並具備設計背景的紀嘉華，直言自己從事藝術創作時，仍然傾向抽離設計考量。（照片提供 / 紀嘉華）

 

2024 年 ONE ART Taipei 首度增設「Voices」，以展示大型裝置、錄像投映和新媒體藝術為主軸，由資 深策展人王焜生居中協調場地與作品的展出方式，並考量整體空間的觀賞效果，佐以清晰論述脈絡，亦期待藝術家能結合對空間的思考，呈現更完整的創作概念。圖為董承濂作品〈吉祥 88-成就之旗〉。（照片來源 / ONE ART Taipei 2024 官方新聞資料素材）

 

 

 

2024 年 ONE ART Taipei 首度增設「Voices」，以展示大型裝置、錄像投映和新媒體藝術為主軸，由資深策展人王焜生居中協調場地與作品的展出方式，並考量整體空間的觀賞效果，佐以清晰論述脈絡，亦期待藝術家能結合對空間的思考，呈現更完整的創作概念。圖為董承濂作品〈吉祥 88-成就之旗〉。（照片來源 / ONE ART Taipei 2024 官方新聞資料素材）

 

扎根深化，得從生活裡創造「熟悉感」

 

對於推廣「藝術生活化」的趨勢而言，歐美國家基於生活環境與長遠歷史而得以發展得更為透徹和成熟，台灣仍要上緊發條急起直追；而 DesignArt 的魅力即在於擁有藝術深度、帶有觀念性內涵，又兼具設計的實用性與生活親和感，這樣的模糊讓此類作品能更有彈性地進入每個人的生活空間、甚至成為公共藝術。

 

我們也問起三位令他們印象深刻的設計藝術作品，共同體現藝術、設計與日常生活的緊密連結，以及創新思維帶來的啟發。王焜生提到以色列建築師羅恩· 阿拉德（Ron Arad）將標誌性的《In Reverse》（逆向）系列作品，將真實汽車壓扁後掛起的全面性破壞創作方式，顛覆了他對傳統視覺藝術的看法。紀嘉華談到義大利高端家具品牌 Ceccotti Collezioni 的 D.R.D.P. 沙發，其名稱源自超現實畫派大師喬治歐·德·奇里訶（Giorgio de Chirico） 畫作〈double rêve du primetemps〉的首字母縮寫，意指「春日的雙重綺夢」，由 Roberto Lazzeroni 融合超現實主義與新藝術風格設計，外型優美奇特又非常好坐，兼具藝術性與實用性，讓他大為驚豔。

 

左圖：以色列建築師羅恩·阿拉德（Ron Arad）將標誌性的《In Reverse》（逆向）系列作品。（照片來源 / By Levybar2 - Own work, CC BY-SA 4.0,右圖：義大利高端家具品牌 Ceccotti Collezioni 的 D.R.D.P. 沙發。（照片來源 / Ceccotti Collezioni 官方 資料照）

 

張玉音則喜歡荷蘭 Studio Drift 的「Fragile Future」燈具，作品將蒲公英種子與 LED 燈 結合，展現科技、自然與哲學的融合；她也分享生活中熱愛蒐集具藝術感的花器、茶 具與陶藝品，認為這些物件即使不使用，也自成藝術品。

 

荷蘭 Studio Drift 的「Fragile Future」燈具作品。（照片來源 / By Studio Drift - Own work, CC BY-SA 4.0 ）

 

藝術提供精神的投射與提問，設計則以功能與生活連結現實，兩者的對話，正悄然改寫台灣乃至全球的收藏生態，也為未來的藝術設計世界勾勒出更多元的想像與路徑。王焜生點出，藝術、設計的生活化仰仗創造「熟悉感」，DesignArt 要被端看為「可被使用的藝術品」，或許還需要漫長耕耘，而南港老爺行旅主辦的 ΔDesignArt 正在著手建立對話，期待為現有領域提供轉譯平台，讓設計不再只被視為產品、藝術也不再只 是一種高不可攀的形式，擘劃一幅台灣 DesignArt 樣貌的想像藍圖。

 

藝術、設計的生活化仰仗創造「熟悉感」。圖為張玉音於日常中收藏、實際使用的「設計藝術」們，梳妝台上擺置謝佳瑜「露露藝品」的陶瓷狗，茶具則來自台灣陶藝家羅翌慎。（照片提供 / 張玉音，攝影/ 李盈靜）

 

ΔDesignArt 靈光一閃問答亭

 Q1：DesignArt / Collectible Design 在您心中的意義是什麼呢？

紀嘉華：有機、跨界、互動性。

王焜生：從事創作的設計師、設計創作者，對於不同材質的使用有更大的包容力，我相信潛力在於包容性與整合力，這在純藝術領域中是較少見的。

張玉音：首先是「生活上的親密感」， DesignArt 相較於純藝術更貼近生活，產生與人互動的親密狀態；我也會用「感性物件」來形容 DesignArt，它可能就是能被理性、純然以功能使用的物件，但同時能具備感性價值的啟發。同時我覺得它也很可能是能在生活氛圍裡營造氣氛的關鍵物品，出現在場域中或許就能扭轉氛圍。

Q2：也請推薦一個設計與藝術間的 #hashtag 給大家吧！

紀嘉華：#包浩斯 Bauhaus、#創造力的修行。

包浩斯是設計與藝術的揉合，以前我的大學母校美國羅德島設計學院，建校精神就是植基於包浩斯的基礎上。書則推薦《創造力的修行》，這本書談的不只是創造力，而是如何開啟生命的可能性，我覺得可以對藝術家、設計師或任何想尋覓靈感的人帶來啟發，大家自己去看，我不要講太多！（笑）

王焜生：#包浩斯 Bauhaus、#流行 MV。

我的關鍵字也是包浩斯，因為即便是已經過了 100 多年的現在，它對我們的生活還是不斷發揮影響力，而且許多開創者和重要成員都是藝術家，像是抽象主義之父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他們在很早之前就已經能把不同領域的人才結合，也透露「設計」有很大的整合性跟包容力。

另外，我很喜歡看流行歌手的 MV，裡面有很多文化融合的哲思，從 BLACKPINK 到 Lady Gaga 在 2025 Coachella 的精彩演出，從設計、時尚、場景到文化脈絡，這些作品 為什麼能打中人們的心理？這是我最有興趣觀察的。

張玉音：#Polo&Pam。

近期因為專案項目而聽了很多混合型音樂，法國音樂二人組 Polo&Pam 的音樂本身就有 House 電子樂、Disco 等各種音樂風格和元素的融合，兼具舞池的節奏又有生活的鬆弛感，不少 MV 也非常有趣，視覺充滿藝術感，很像畫作！面對 DesignArt 的時候，大家或許還沒有那麼容易跨出去思考，但如果將情境挪移到音樂上，或許這樣的狀態就很能有所理解與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