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分野,盛放的創意:專訪顏伯駿、陳晞、顧廣毅,從 DesignArt 大開創作想像!
ΔDesignArt 2025 深度觀點專訪 Vol.2

Interview & Text / Irene Lin Photography / Irene Lin(另標示照片出處者除外)
2025「ΔDesignArt」在 2025/5/9 至 5/11 於南港老爺行旅為大家帶來打開創作眼界與認知的盛會,隨著展會和同時間亦於南港展覽館二館登場的「新一代設計展」落幕,也象徵著應屆畢業生們即將邁開嶄新的人生旅程。
回顧本屆 ΔDesignArt,難能可貴的正是再度透過「設計系學生藝術沙龍」看見不少充滿觀點與態度的創作,同時也揭示著設計科系畢業製作趨向藝術創作的態勢。作為學生徵件評審,三頁文設計創辦人顏伯駿、中華民國藝評人協會現任理事長陳晞及陽明交大應用藝術研究所助理教授顧廣毅,分別在設計與商業領域、媒體業界及藝術市場、應用藝術學界與設計界深耕,三人都對這股「設計與藝術共融」的浪潮有獨到觀察,或許在時序將再度進入畢業專題如火如荼籌備、執行之際,也可以為你的創作道路點一盞光明燈,找到屬於自己的盛放之地!

三頁文設計創辦人顏伯駿(左)、陽明交大應用藝術研究所助理教授顧廣毅(中)、中華民國藝評人協 會現任理事長陳晞(右)。
談 DesignArt,先從分野聊起
ΔDesignArt 意在探索臺灣「設計藝術」的樣貌,而 DesignArt、Collectible Design(收藏型設計)風潮在歐美、日本已行之有年,為這次專訪難得齊聚的顏伯駿、顧廣毅和陳晞都認為,要能理解從設計(Design)、藝術(Art)到設計藝術(DesignArt)的演變與交織,必得先從設計與藝術的定義說起。
顏伯駿首先提及,相對於發展時間源遠流長的藝術,近代廣為大眾所知的「設計」則是工業革命後才開始欣欣向榮,「從時間軸來看,設計還像個『小寶寶』,我們所談論的現代設計以 1920 年代出現的德國包浩斯主義為濫觴;第二波則是強調從人的需求出發、為各種議題尋求解決方案的『設計思考』(Design Thinking)。我認為現在討論的 DesignArt,是設計正在經歷一段文藝復興時期。」
「設計始終面向市場、使用者,在本質上是一種溝通,一直以來常被視為『服務』角色;著重自我脈絡的藝術,則更傾向是一種喃喃自語的獨白。設計藝術介於其間,就像是在不斷溝通的過程中,情不自禁地將心聲表露出來。」— 顏伯駿

陳晞則深受臺北市立美術館(以下簡稱北美館)曾展出的「未完成,黃華成」展覽啟發,遊走於各種創作領域的前衛藝術家、平面設計師黃華成,讓他體悟到一個人的創造是根植於生活和對世界的意識形態,我們不一定非要將事物加以區別,「這些分類從不會真正困擾一個積極思考創作的人。」熱愛音樂的顏伯駿也以非法利益合唱團(The Velvet Underground)那張由 Andy Warhol 親手繪製香蕉作為封面的專輯《The Velvet Underground and Nico》,拋出是產品還是藝術的提問,同時憶及 1998 年北美館以「慾望場域」為題首次舉辦台北雙年展、看見外牆貼滿大型廣告時那股難以名狀的衝擊:「在成長歷程中,讓我有所感動的事物遍佈於生活。我覺得設計和藝術本來就交融在一起,只是現在才逐漸被大家所意識 ── 這兩個領域在物件上互相對話產生的影響力,可以超越領域本身的侷限。」他說道。

畢業於荷蘭安荷芬設計學院(Design Academy Eindhoven)社會設計研究所的顧廣毅,具備牙醫師、生物藝術家以及社會設計師等身分,對他而言「跨領域」更始終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發生。尤其在安荷芬的教育養成與氛圍陶冶下,他說學生們便是「過著藝術家生活的設計師」,畢業製作常一如藝術品以限量、高單價方式推出,並總會有各大 Design Gallery 和藏家在畢展中網羅優秀作品和創作者;而被指標藝廊或人物相中的創作也往往會在當年的米蘭設計週大紅大紫,許多人畢業後亦隨即加入 Design Gallery、投入 Collectible Design 創作,甚至自行開設工作室。

有趣的是,三人都同意區分設計與藝術主要取決於歷史脈絡,以及創作者本身受到何種創作方法訓練,但陳晞與顧廣毅也不約而同地提到,設計、藝術邊界的游移亦出於對國家及產業延伸的「資源系統」考量,為了獲取運作支持,創作者就得嘗試歸類每回的創造究竟屬於何種維度,顧廣毅以自身經驗分享:「這端看政府和組織怎麼分配資源,譬如我在台灣申請得到的補助來源通常是『視覺藝術』相關類別;但在荷蘭則全都來自『設計』項目經費,報名視覺藝術補助還被回絕,他們都覺得我就是設計師。」三人不約而同地感嘆:「這真的是一件很現實的事啊!」
跨入藝術市場、為創作開闢新路 ── DesignArt,有可能嗎?
直至現今,設計與藝術固有的定義不斷被突破與擴張,「形隨機能」(Form Follows Function)的原則雖然為設計深植了帶有功能和目的性的印象,然而顏伯駿興奮地提到:「但如果這個目的是『感動』呢?」他指出,設計業界早已不再限縮於傳統樣態,日本團隊 we+ 雖自稱為設計公司,但關注環境與社會中的非主流議題、作品具強烈藝術感,比方《Refoam》便以回收保麗龍溶解再製為簡約又美觀的家具,又或是將廢電纜銅線視為都市叢林的銅礦加以再利用再製成家具,均是以浪漫又感性的思維看待設計。
同時,因應創作動機及市場差異,藝術品少量創作、設計品大量量產是通則;然而以近年對收藏市場狀態的觀察,顏伯駿發現藝術市場的價位區間傾向更為多元,創作者會用不同方式讓自己得以生存,高單價、量少並深具藝術思維的設計品項也不斷出現。他與陳晞都認為,臺灣現今青壯世代成長過程中的學識與物質條件背景,對藝術普遍能產生慾望投射和想像,或許也進而推動眾人對設計的期待不再僅限於追求功能,新生代藏家購藏的關鍵更在於收藏是否能夠帶來療癒與自我滿足的價值。
陳晞過去曾任《典藏ARTouch》社群暨企劃主編、非池中藝術網資深編輯,走訪眾多藝術博覽會的他提到,曾在台北當代藝博會見到畫廊將竹製工藝作品巧妙納入展區,訝異之餘促使他反思藝術博覽會的框架;或許我們也能從香港當代視覺文化博物館 M+ 近年持續登場的藝術家具、藝術設計展覽汲取經驗,先不急著定義誰是設計誰是藝術,而是讓人們先感受它們的存在,再激發思考。臺灣方面,「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C-LAB」每年鼓勵實驗性創作的「CREATORS 創作 / 研發支持計畫」,以及草率祭這類非典型藝術博覽會,都將是讓 Collectible Design、DesignArt 進入市場的蓬勃能量。
他也想起冰島藝術家 Olafur Eliasson 在 2012 年推出的「小太陽」(Little Sun)計畫,這位 6 月將在北美館推出國際重量級巡迴大展的藝術家,透過燈具開發讓沒有電網鋪蓋、資源匱乏的地域也能用潔淨且低廉的「太陽能燈」照亮生活,以藝術視角思考如何給予環境與人們實質幫助,便是以藝術投身 DesignArt、極富創造力的一例。
「藝術圈已逐漸為 DesignArt 這個範疇打開更多空間,思考新的作品型態如何與過往既有的創作類別溝通。 」— 陳晞
冰島藝術家 Olafur Eliasson 的「小太陽」計畫,以衣索比亞原生植物 Adey Abeba 的黃色小花為靈感設計出可手持小黃花燈具,並邀請當地企業擔任銷售商,再將所得用於地方基礎建設和教育,形成富有意義的循環,後來甚至持續進化、推出新一代產品。

陳晞分享,Silvio Lorusso 所著的《What Design Can't Do: Essays on Design and Disillusion》頗能呼應周遭設計師和藝術家朋友共同遭遇的問題:不希望設計再以一種「萬能主義式」的視角被期待與想像,更重要的是要在創作中能回看自身。
這般疆域融合的現象也反映在教育現場。近年來許多設計系學生的畢業製作越來越趨向於藝術創作,旨在直面自己在乎的議題、深掘內心思想,不再只關乎服務、關乎如何替他人解決問題,顏伯駿、顧廣毅與陳晞對此都抱持正面態度。
顧廣毅原就推薦《The Auto-Ethnographic Turn in Design》(設計中的自我民族誌轉向)一書中提出的「自我民族誌設計」,這個觀念主張設計應從自身故事出發,尤其能幫助理解及發展 DesignArt。去(2024)年他受邀回到荷蘭母校帶領畢業製作,更發覺不少出身曾被殖民統治區域的學生,如今紛紛將研究主題聚焦於「解殖 / 去殖民」,調查原生地受殖民產生的影響,再藉由設計找回文化主體性;甚至白人學生亦出於歷史中被視為「壓迫者」的角色,殷切地追溯自身是否還流淌著其他文化的混血血統,由此重新解構白人的身分認同,這些都恰恰印證 DesignArt 的趨勢變化與自我民族誌設計的深刻應用。

《The Auto-Ethnographic Turn in Design》書中收錄中國設計師 Jing He 的畢製作品《Tulip Pyramid - Copy and Identity》,以實際發源自中國青花瓷、常見於荷蘭日常生活的臺夫特藍瓷鬱金香花器為靈感,用翻玩、共創的設計手法探討西方對中國抄襲文化的諷刺與揶揄。顧廣毅讚道:「這個作品挪用真實花器討論設計師本人切身相關的社會議題,亞洲觀眾看得懂、歐洲觀眾看了也會有所反思,後來既被美術館典藏、也在 Design Gallery 展售,是我心目中 DesignArt 的成功代表。」
今年三人也都擔任 ΔDesignArt 「設計系學生藝術沙龍」徵件評審, 並且一致覺得所見的作品型態與往常參與的藝術博覽會、藝術獎項相當不同,感到十分驚喜。他們從投件作品中洞察學生們的未來潛力,例如張宇蕎的《Ochre Frames》將女性月事以極有創意、近似「邪教化」的方式昇華,賦予難忘的儀式感和別於以往的論述,令人耳目一新;也有像是戴抒瑜《社交光鐘》這路,以設計方法探索並處理非同一般的問題,在產品設計的訓練下將所關心的議題轉化為日常物件;又或是如《海廢 · 家》的梁丁元,讓人造物在最小限度的再製與工藝打磨下,達到兼具藝術性表達、賦予新生、予人療癒與喜悅的狀態。
顏伯駿歸結,當代設計如今面臨的僵局源於許多主題已過度氾濫,於是學子們試著以當代藝術的思考邏輯與創作方式導入設計脈絡、突破創作疆界,「學生的奇思妙想本來就不應該被任何市場因素綁架,只管盡情傳達自我。」他們樂見大家摸索不同的思路、技術與形式,盼望藉著 ΔDesignArt 這樣的平臺,讓「做著不一樣事情」的新一代設計師、藝術創作者有機會被看見。

ΔDesignArt 2025「設計系學生藝術沙龍」展間現場: (左上)張宇蕎《Ochre Frames》、(左下)梁丁元《海廢 · 家》、(右)戴抒瑜 《社交光鐘》、。
共構健全生態系,「未來能走向何方」是思辨核心
訪談最後,論起「DesignArt」的未來,陳晞認為這門領域在臺灣的整體發展階段仍相對「野生」,優勢是產業上還沒有太多人應用與競爭,但這又正是 DesignArt 的困境所在:必須仰賴創作者帶領政府、企業乃至大眾創造想像、凝視與渴望,讓臺灣的藝術、設計文化有更多樣的可能性。他也觀察到,「舉辦個展」是藝術家們經常投入之事,但是臺灣的設計師似乎很少這麼做:「個展能向大家展示著本身組織了什麼樣的舞台、傳遞創作探討的主軸,或許設計師們也可以試著規劃這件事。」陳晞認真地鼓勵道。
一個健全的生態系需要各個環節環環緊扣、相互支持才能達成永續,顧廣毅指出,要能為 DesignArt 建構良善系統,得有學校培育創作者,美術館、博物館做典藏研究,加上 Design Gallery、如威尼斯雙年展那樣完整梳理的大型博覽會等等持續推進,向大眾推廣、讓藏家購入收藏,種種面向缺一不可。顧廣毅也曾參與 2024 年度 ΔDesignArt,當時與現任實踐大學工業產品設計學系副教授的宮保睿展出共創作品《游離男性乳頭》,他有感而發地說,遊走於邊界、總是跟身旁的人想法有些不同的創作者,或許不免感到孤獨,「不過 ΔDesignArt 就是在為臺灣創建新生態系中的其中一環,我也很期待看到新興場館和機構能有興趣納入更多不同觀點。」
「ΔDesignArt 讓這些看似特立獨行的人們有機會與擁有類似想法的觀眾、工作者相遇,並期許在未來的路上成為彼此照應、一起冒險的夥伴。」— 顧廣毅

顧廣毅與宮保睿於 2024 年度 ΔDesignArt 展出《游離男性乳頭》。作品從性別平權社會運動「解放乳頭運動」(Free the Nipple)中獲取靈感,反思不同文化背景的女性所面對身體解放的矛盾與困境,並回應到男性身體的省思。
顏伯駿則直言臺灣人民對國家、對自我文化的自信仍普遍低落,呼應顧廣毅所提到的「自我民族誌」方法,他提出臺灣不論設計、藝術都能以「混種文化」的強烈基因為優勢,這片土地從清代、日治到現代經歷了政權及人口結構的快速流動,誕生混雜卻生猛的文化氣息:「這種『混合』在外人眼裡是獨特的,我們要善用這種既淺根又混種、隨機應變的性格,以回歸自身土地與生活的故事緊抓世界的目光。」他笑說希望有越來越多金主爸媽可以在 ΔDesignArt 這樣的展會看見人才,「聚集,就是為了要產生現象;產生現象,就希望接下來能被合理相待、運用。」更盼望ΔDesignArt 變成實驗溫床,在這裡看見設計、藝術的激辯現場,共同激盪強而有力的文化語彙
模糊的分野激發盛放的創意,最後引用顏伯駿這番語重心長的話語作結,為設計與藝術的交會提供一題思辯:
「不論是藝術或設計,人類面臨的最大議題,過去是生命個體的生死與對永生的追求,現在則是整個地球的存亡。以往我們強調設計讓生活變得更便利而美好、藝術使精神變得更富足,如今的考驗卻是人類是否能夠協力延續這顆星球的生命,設計與藝術擁有的共同目標都將是:我們的未來,應該往何處前進?」— 顏伯駿

ΔDesignArt 靈光一閃問答亭
Q1:DesignArt / Collectible Design在您心中的意義是什麼呢?
顏伯駿:設計是一種溝通狀態,藝術是一種獨白過程,DesignArt 則像是在溝通的過程裡,一不小心把心聲說了出來(笑)。
顧廣毅:用三個形容詞來詮釋它們的特性的話,首先是曖昧,這是探索新事物的第一個階段;再來是前衛、先驅的,它們是超脫當下的先驅者,雖然往往最是勞心勞力、也不是享受甜美果實的人,但唯有這樣的奉獻與實驗,才能有讓後代有更美好的一切。
陳晞:對我來說 DesignArt 是在目前藝術與設計框架的邊界,重新思考兩者可以擁有何種創作的意識形態,重新連結社會實踐、思索創作跟倫理間的關係,是一個嶄新的路徑想像。
Q2:也請推薦一個設計與藝術間的 #hashtag 給大家吧!
顏伯駿:# Björk碧玉 #拿起工具再放下工具。
我很喜歡的冰島創作歌手Björk(碧玉),她的音樂兼容並蓄,涉及另類搖滾、爵士、電子舞曲、古典樂和前衛音樂等各種樂風,海納悠久的歷史和大量流派。藝術跟設計之間能容納的討論真的太大,大家溝通的方式、邏輯都不一樣,當我們一直想在其中找到中間點、探討該如何定義的時候,我反而覺得更不需要強加定義。舉 Björk 的例子,除了來自冰島這項獨特的文化基因外,她的每一張專輯都能創造一套屬於她的樂器表現,一切都根據樂器特性產生呈現方法,這樣的包容性將能回應更廣闊的內容。
同理,DesignArt 的核心應是讓藝術家和設計師能從藝術、設計領域中提取自己的獨特切點,將它們視為傳遞想法的工具,既能拿起運用,也能放下和超脫,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新路徑。
顧廣毅:#AutoEthnographicDesign,也就是 #自我民族誌設計。
由荷蘭安荷芬設計學院學者 Louise Schouwenberg、Michael Kaethler 編著的《The Auto-Ethnographic Turn in Design》(設計中的自我民族誌轉向,書籍照見下圖),透過書中收錄的學生作品及教學實驗心路,提出並闡釋「自我民族誌設計」概念。
書中提倡設計師不再只是傲慢地認為自己可以透過使用者經驗研究、問卷等設計方法知道使用者與消費者的需求,反而應該虛心地從自身故事出發,把自我當作田野調查對象,每一個存在於社會中的設計師個體,也在環境中折射、反射了相似的眾生,進而產生真正的連結與同理,淬鍊成設計計畫,這個觀念在 DesignArt 的脈絡中非常值得被大家理解。
陳晞:#系譜Genealogy。
「創作想要在什麼樣的系譜中對話」是我觀察很多當代藝術家舉辦個展或參與藝術節、甚至為不同單位製作作品時都會注意的核心,因為藝術圈本就注重藝術家本身的創作脈絡,無論做怎樣的作品,都會思考它在過去、現在、未來的節點中要如何被觀看與審視,並影響創作語彙。所以我認為「系譜」會是創作者們需要面對的思考。

顧廣毅推薦:荷蘭安荷芬設計學院學者 Louise Schouwenberg、Michael Kaethler 編著的《The Auto- Ethnographic Turn in Design》。







